愛一個人,卻無法廝守一生;失去之後,又緊抓不放,時時記掛從前,幻想已然失落的未來,不願放下,這樣的執迷,何苦又何價?然情歌一再訴說,要不超脫,要不堅持執迷,而世間段段情緣依然旋起旋滅,隨緣自傷自憐,無日無止。

同樣的情歌,能有多少種表現的方法?同是失戀,竟有千百種詠嘆的方式,而情歌仍天天產出,如此豐足而未滿的形式庫理應被頌揚。倘若抽空一切,撇脫語境以至表達的形式,自然可把情歌視作毫無價值,可不屑一顧的商業製品(雖然劣作時而有之);然而,我們又不得不承認,感情事總是波瀾四起,各有微妙之處,確實是難以窮盡、無以概括的。

如果你願意相信,每首歌曲其實是歌者實時的思想,一段正在發散的話語,那麼歌詞所表達的,就是歌者的思路行進;歌詞排列的次序,自與讀者期待的起承轉合、故事由始自末的進程相異,倒是和歌者自身的邏輯,回憶的方式與結構更為相關。一首歌曲自有其修辭方式(抒情必有隱含的目的、說服的對象),而以投入、執迷為題的歌曲,修辭便更傾於從個人出發,說服人前必先說服自己。

麥浚龍的《金剛圈》,抽離來看,也不過是又一個無法接受失戀的故事。而當中實際的事件經過,也是如此簡單:男人與女人結婚(或訂婚),結果女方離棄他了,男方卻一直放不下,堅持要愛。可是如此籠統的看法,卻又忽略了歌曲本身的特質;形式與內容從來無法分離,若未細察歌詞表達的次序,句子行進的方式,文本自身的交相摺疊,以至音樂重複的特性,一切解讀只會流於表面。就讓我們隨著歌詞內部的節奏前進:

人 有幾多會忍受痛
有幾多次醒悟了 再發夢

歌曲以回憶為題,卻以兩句概括開首,以個人評釋整體,同時反照自己的情況,失戀明明是痛,明明可以醒悟,卻依然回頭栽進去。而歌者既可概括,總結出一直以來的心路歷程,時而醒悟又回頭作夢,也就意指整段思考過程早經反覆琢磨,在重複中得到洞見,概論總是後來而覆蓋前事的。

輕輕拋下我 每想一次都沉重
我偏想到偏頭痛 蠢不蠢

自此開展輕重的對比:對於被拋棄者而言,對方離去的姿態總是那樣輕盈,就似一隨意的手勢,毫不費力,自己卻彷如定身,無法動彈。同時,歌者又一次指向重複這一個動作,甚至因而想到偏頭痛,變成一種反覆發作的長期病症(隨每次有意無意的回憶觸發)。如是,我們不妨想像,這首歌曲本身正是回想的過程,我們正隨他一同頭痛,又一次重複。

你的金剛圈

點題的金剛圈,延伸自前一句頭痛的痛楚。西遊記中,唐僧讓孫悟空套上金剛圈,只要念動緊箍咒(又名定心真言),悟空就會頭痛欲裂,乖乖聽話。我頭上的金剛圈,實是從屬於你,可我並無唐僧,圈只能由我自行戴上,暗示煩惱實是自尋。

最好箍得更緊
令我的下世 記得有過今生
來讓我命運 和你箍緊

這種頭痛,卻最好一直痛下去,超越生死輪迴;原來偏頭痛,實是為著惦念可以一路綿延,時刻追尋所得。而金剛圈既為圈形,則有連結之意,使今生以至他世、我的命運與你圈圈相扣,難以分離。

還未捨得不痛心 怕刻骨不銘心
在記憶裡愛 不痛不真

進至副歌,便是流行歌曲一再重複的部分,可以說,值得重複數遍,自是重點之處,隨著音樂的起伏於重複中變幻意義。回憶至此,頭痛至此,仍未捨得放下,原是因為一切只能於記憶中覓尋(你的離開無從改變),重新記起,又一次經歷,但不痛則無真實的感覺。

嫌受傷得不夠深 刺青刻得更深
樂意忍 就忍到無憾

受傷會痛,卻未必痛切心扉;寧願刺青更深,深入皮肉,不流於表面:深淺的對比。走得越深,才走進存在的深處,牽繫每分每秒,以至今世他生。

誓要你 成就我愛到不像是凡人

即使你已離去,這份愛依然繼續,由我一人延續。你的離席,換來我超越凡人的愛情,超然於一生一世的短暫,成就不拘泥於擁有的關係,是以歌者已把失轉成得。副歌至此,我們自可想像,這是歌者每一次回憶時經歷的過程,時時重複,而依然述說「還未捨得」、「不痛不真」。法國哲學家Paul Ricoeur有如是一句:“a chance transformed into destiny by a continuous choice.” 正好講述了這一種心態,重複選擇,反覆述說,乃至將失戀一事逼成命運,造下世的緣。

人 最初怎去享受愛
最終怎會執迷到 變有害

歌者論起愛情的起源與終結,以至相應的貪嗔痴,其實也反照自己的境況。同樣是概括,也就同樣意指他早對自己的執迷了然於心。

相見是意外 見不到才是應該
我本可以分得開 看得開

人海茫茫,相遇本已難得,離別也就無用惋惜,不必執著。「分得開」既指分得清如此的道理,也指分手的結果,然而一個「本」字已表明他拒絕接受,而成此曲存在的理由。

你那金剛圈 縱箍到這麼緊
但放鬆的手 令戒指也套不穩
甜蜜太飄忽 難捏得緊

此處,金剛圈與戒指的形象重合,奇在戒指雖小,卻套不穩,金剛圈大,卻又箍得緊。鬆緊的對比:同樣是用力與否的對比,同樣是輕重的對比;世事太輕,飄忽難定,唯我沉重至盡,誓要壓過生死飄盪。

還未捨得不痛心 怕刻骨不銘心
在記憶裡愛 不痛不真
嫌受傷得不夠深 刺青刻得更深
樂意忍 就忍到無憾
沒有你 仍舊有你帶不走的快感

副歌再次重複,等於再一次認定早已決定的路徑,繼續用力,沉積真實的痛楚,而你縱離去,仍能叫我痛至痛快,無人可以左右。

曾想過要開竅 若我肯
但想到這裡還未捨得轉個身
太早的開了燈 望透愛終於 輕似風箏

歌者反覆思量,甚至可說已參透禪理,明白愛情的飄忽,本可以放開,卻又堅持執迷,依然「還未捨得」,只怕一肯了悟,愛情也變得輕如無物。這已是既悟且執,第二重的執迷了,明知道執著的壞處,明明看得見光明的路向,卻偏要背對而走,醒悟了又再發夢,不願開竅。

情願金剛圈套緊 能箍碎我知覺 願意忍
受苦也榮幸 誓要你 成就我愛到不像是凡人
悟空那會相信 愛與痛 很相襯

「情願」:也就象徵有所選擇,卻偏選執迷的一方;執於痛楚,就痛至盡處,箍碎知覺,甘於受苦,只為成就自製的情緣。愛與痛,正是歌者自行連結以求超脫的方式。

如果你願意相信,每首歌曲是歌者實時的思想,那麼,流行曲經過不斷的播放,重複的演唱,也自有其生產的意義。《金剛圈》以重複為題,每一奏起,便再刷新自身的意義,隨著歌詞意義的跌宕,讓同一個決定又再得到確認,隨年月過去,歌曲的意義也將越積越厚,幾有超生的意味;而歌者也將一再以歌自我說服,無法逃出困局,以歌曲標上記號,堵塞自己回首的路⋯⋯如此說來,這首歌曲,正正是一個金剛圈,歌者自行戴上,適時一念,又從痛楚中回歸快感。

【單聲道】:

歌曲開展出數分鐘的空間,供歌者盡抒己見,要麼說理、要麼抒情,歌詞終究是一席孤獨的話語,單方向地向某個對象表達。我們從歌詞入手,談人生說情愛,見證執迷以便沉迷,破除偏執以求沉溺更深。歡迎讀者留言提議歌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