主流的遊戲,慣常會有一既定的線性故事、清晰的目標,要麼拯救世界,要麼擊敗敵人,著重起承轉合,目標就是以最適切的節奏引導玩家迎向結局,以求滿足之感。玩家只能被動地接受故事的推進,按照遊戲設計者的編排一步步走,除卻操控遊戲以外,則未有太大的行動空間。近年多有遊戲採開放式世界的進路,然而玩家雖可自由探索,任務也總有主線與支線之分,內容亦有一定的慣例,更多使故事本身的節奏放緩。除了這樣的遊戲模式,還可以怎樣玩?我們還可以期盼怎樣的敘事方式?

六月尾推出的獨立遊戲Her Story,當中的敘事方式可算是一大特例。按照Her Story介紹網站,遊戲以一宗多年前的謀殺案為背景,當時警方邀請死者Simon Smith的妻子Hannah協助調查,陳述丈夫失蹤以後的事情,共七天的會談過程,全由真人演繹,皆以錄像的形式保存下來。若撇開外在於遊戲的文本內容,玩家甫打開遊戲,就只會看見一個老舊的電腦熒幕,當中顯示出一個資料庫的視窗,關鍵詞的查詢欄上寫着:MURDER,下面展示出四段細碎的偵訊短片,長度由幾秒至兩分鐘不等。桌面上另有一個readme.txt的檔案,說明資料庫儲藏了當年的片段,用戶可以用關鍵詞搜索錄像裡的對話內容,也有一段筆記,告知玩家獲得了翻看當年調查檔案的權限,然而因檔案遺失的關係,資料庫裡只餘下嫌疑人Hannah Smith的錄像,未有收錄警方的問題。由這些細瑣的線索,玩家便大約知悉了自己的任務,明白只能透過操作資料庫,觀看片中女角的陳述,逐步重組當年的案情,推敲出事件最後的真相。問題是,僅一人之言,你相信她陳述的故事嗎?本文只作介紹,故下文將避免劇透。

片中女角全由Viva Seifert擔演。

片中女角全由Viva Seifert擔演。

起初,玩家尚未知曉事情的來龍去脈,只能搜索基本的字詞,比如Hannah提及的各個人物名字或者場景。仔細觀察各段短片,玩家才可慢慢沿着一個個詞語摸索,開展一連串的問題,揭露真相。漸漸地,玩家會忽爾得到一些突破性的發展,從積累的線索裡找出新的解讀方式,對理解整件事情有一個翻天覆地的轉變,可能是源於往事的驟然釋清,可能是對各種身份的質疑終於得以印證,可能是一些行為、舉止、細節突然在並置中展現出歧義。在我解謎的過程中,至少有四次如是的體驗,每次也迫得我翻看好些片段重新整理事件,由是也越發入迷。同時,我也發現,隨着搜索過程反來覆去,我也不再只著眼於調查事實的真相,而是對片中女角越有理解的興趣,除了命案以外,許多不為人知的隱微歷史也漸次浮現。

單論操作方式,Her Story中玩家只是飾演一位在電腦前查找資料的不明人士,只能用老舊的作業系統搜索資料庫,偶爾街外的閃光會在熒幕上映出玩家的倒影,這樣的遊戲方法或許稍顯沉悶。不過,不妨這樣想想:主流遊戲的操作看似更為複雜細緻,然而僅是遊戲世界裡的角色有多種行動的方法,玩家本身則多是反覆施行同樣的策略,較之於Her Story,畫面中角色雖未動,畫面外的玩家卻要每步留神,積極地重組故事。或許可以說,Her Story的特點,正在於把遊戲的部分,從遊戲世界中外移到現實裡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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或許你會奇怪,不過是反覆鍵入字詞觀看影片,這樣算得上遊戲嗎?遊戲不是應該有明確的目標,清楚的標示進展嗎?這正是Her Story異於一般遊戲之處。由於事實被切割成七天長短不一的短片,當中許多片段也只有寥寥數句,亦無法弄清偵訊者提出了怎樣的問題,玩家便需要代入角色,從蛛絲馬跡中推算出猶未言說的部分,許多玩家也會自發地做一些筆記,以自己的方式重組事件經過。既然故事只餘碎片,玩家必須自行連接每一個片段,積極地參與遊戲的過程,而不再是被動地接受早已預設、寫定的敘事(諷刺的是,同樣借用影片的媒介,主流遊戲以過場動畫推進劇情與Her Story的運用效果卻有天淵之別)。這樣的一種參與方式,便是遊戲的獨特之處,所謂電子遊戲,其實並不僅有明確的敵我之分,殺敵取分等等,重點是要玩家與遊戲系統有所互動,Her Story的系統設置和故事結構更尤為突顯這點。透過抄下筆記,每一位玩家也在花盡心思與眼前的系統互動,最後,甚至還可以與其他玩家一同討論,辯論Her Story最核心的一個問題(是一,還是二?)。

基本上,Her Story一開始便把整個故事毫無保留地展現人前,只看玩家如何搜索。玩家有機會過早切入某些故事內容,誤打誤撞地得知故事的轉折點,錯失對事件階段式釋清的驚喜,不同的玩家也會沿着不同的路徑迂迴前行,然而此一賭注換來的,便是玩家自行編織敘事的可能,允許玩家在這既定的系統中自尋其路。這種反線性敘事的遊戲設定,加上敘事者不可靠的描述,以至形式和內容間的配合,層層交疊,便織出這麼一個奇特的遊戲,令本見沉悶的設定大有驚喜。如此花費腦力的體驗,實是首次嘗試,大為受用。記得,遊戲去到尾聲,友人會以通訊軟體問你:「你理解事情的來龍去脈了嗎?」即使全部片段都已經看完了,仍有許多許多謎團未有定論,但以此遊戲來說,或許更應該問:「你滿意這個結論嗎?」我的答案當然是Yes。

Her Story在PC、Mac、iOS平台上皆有發售,由Sam Barlow設計,前作包括Silent Hill: Shattered MemoriesAisle。不妨到Her Story的網站看看介紹,對遊戲敘事有興趣的讀者,也可讀讀Sam Barlow看偵探小說敘事手法的特點,或可見出Her Story的一些種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