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深夜才打開 Instagram 的人,難免狠狠地與深沉的飢餓感迎頭相撞。排山倒海的煮食短片,總叫人看得入神。一兩分鐘時間,就見證了一道菜式的誕生,撥撥螢幕,便又是另一道菜了。可是,見過萬千道精緻的菜餚,腹中的空虛感覺依舊,這時就不得不想,是否該起床弄個杯麵呢?

或者,我們不能簡單地宣稱煮食短片毫無意思。那是一系列精準的操作,可以輕易複製:如何可以製作一碟誘惑性的食物?從食材準備,到烹調過程,終成一盤美觀的食物;要不在上面澆上一層蜜糖或糖霜,要不就切割或撕開,展露裡面的芝士或汁液,似乎總要力證,這並不單單是一張平面的圖片,內容有其深度。

早於1957年,羅蘭.巴特已在《神話學》中提到,當時的雜誌有種傾向,把食物以獨特的方式呈現。這些食物相片的共通之處,是總會在食物上覆上塗層,令其表面變得光滑。這一種裝飾術,完全是為視覺而設,與食物本身的味道無關,醬汁、糖霜為食物好好收尾,油光也為其添上一層氣派的感覺,加之擺盤講究,令人不忍破壞,更是突顯了其視覺為重的傾向。另外,雜誌總是以高角度拍攝,令食物可望而不可即,統統加強了菜餚的虛幻性,讀者毋需介懷自己能否按圖煮出菜式,這純然是一場視覺饗宴。照片令人感覺良好,但並不真實。

巴特無緣目見煮食短片,但他對這種食物虛幻化的批判仍然有效,只是不知道,他會如何看待這些短片呢?相對照片,影片到底又有何分別?作為一種特殊的影片形式,煮食短片的特色其實在乎剪接。無論菜式有多複雜,實際有多費時,剪接也能把時間裁斷,縮成一兩分鐘的分量。翻看影片,剪接之後到底餘下什麼?不同材料的切割、傾倒、混合,各種器具的互動與轉移,烹煮過程如不略過就是快轉,最後即是相對延長的菜式展示,將芝士拉出細絲,讓甜品內部的流心清空……煮食短片的精粹,原來是一種對烹調技藝的崇拜,不在乎食物最終的味道,重點是展示各種廚房器具的熟練使用,最後呈現連串動作後的結果。畫面雖會顯示各種材料的份量與烹煮方法,然而終究與煮食無涉,讀者也毋需將之視作食譜跟從,那是抽空了內容的廚藝,無關火候,撇除一切失敗與危險,煮食短片正是純粹動作的呈現。

近日,日本有人拍攝了一段惡搞影片,將燒水的過程按煮食短片的方法展示。輕鬆的音樂,過多而無謂的器具,多角度的拍攝與剪接,充足的打燈,以淺景深強調拍攝主題,正如其中用到的開水一樣,正好透明地點出了煮食短片的詩學形式。在物質豐裕的年代,在視覺主導的年代,煮食技藝只需崇拜,煮食短片就是現代的奇觀,表象遠較內容重要,甚至左右烹調對象,一切的菜餚漸趨同質,必然要有光滑的油脂覆蓋表面,必然要有可以拉絲的芝士,必然要有過剩而無味的裝飾,視覺竟然倒過來掌控口胃。一句「相機食先」,道出真相:外觀以外菜式一無是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