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About 葉梓誦

喜愛閱讀、書寫、翻譯。時而執迷,時而不顧一切,任語言自行流出,詞句肆意組合,意義播散而無一為我所控,隨緣浪遊。 Blog:http://lonersdiscourse.wordpress.com/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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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居酒屋夜談】技藝崇拜:煮食短片詩學
4 個月前

【居酒屋夜談】技藝崇拜:煮食短片詩學

By  •  生活

在深夜才打開 Instagram 的人,難免狠狠地與深沉的飢餓感迎頭相撞。排山倒海的煮食短片,總叫人看得入神。一兩分鐘時間,就見證了一道菜式的誕生,撥撥螢幕,便又是另一道菜了。可是,見過萬千道精緻的菜餚,腹中的空虛感覺依舊,這時就不得不想,是否該起床弄個杯麵呢?

或者,我們不能簡單地宣稱煮食短片毫無意思。那是一系列精準的操作,可以輕易複製:如何可以製作一碟誘惑性的食物?從食材準備,到烹調過程,終成一盤美觀的食物;要不在上面澆上一層蜜糖或糖霜,要不就切割或撕開,展露裡面的芝士或汁液,似乎總要力證,這並不單單是一張平面的圖片,內容有其深度。

早於1957年,羅蘭.巴特已在《神話學》中提到,當時的雜誌有種傾向,把食物以獨特的方式呈現。這些食物相片的共通之處,是總會在食物上覆上塗層,令其表面變得光滑。這一種裝飾術,完全是為視覺而設,與食物本身的味道無關,醬汁、糖霜為食物好好收尾,油光也為其添上一層氣派的感覺,加之擺盤講究,令人不忍破壞,更是突顯了其視覺為重的傾向。另外,雜誌總是以高角度拍攝,令食物可望而不可即,統統加強了菜餚的虛幻性,讀者毋需介懷自己能否按圖煮出菜式,這純然是一場視覺饗宴。照片令人感覺良好,但並不真實。

巴特無緣目見煮食短片,但他對這種食物虛幻化的批判仍然有效,只是不知道,他會如何看待這些短片呢?相對照片,影片到底又有何分別?作為一種特殊的影片形式,煮食短片的特色其實在乎剪接。無論菜式有多複雜,實際有多費時,剪接也能把時間裁斷,縮成一兩分鐘的分量。翻看影片,剪接之後到底餘下什麼?不同材料的切割、傾倒、混合,各種器具的互動與轉移,烹煮過程如不略過就是快轉,最後即是相對延長的菜式展示,將芝士拉出細絲,讓甜品內部的流心清空……煮食短片的精粹,原來是一種對烹調技藝的崇拜,不在乎食物最終的味道,重點是展示各種廚房器具的熟練使用,最後呈現連串動作後的結果。畫面雖會顯示各種材料的份量與烹煮方法,然而終究與煮食無涉,讀者也毋需將之視作食譜跟從,那是抽空了內容的廚藝,無關火候,撇除一切失敗與危險,煮食短片正是純粹動作的呈現。

〈壞與更壞〉的政治隱喻
1 年前

〈壞與更壞〉的政治隱喻

By  •  文藝, 社會

林宥嘉最新大碟《今日營業中》於6月17日發售,當中包括一首廣東歌〈壞與更壞〉,由黃偉文填詞、林家謙作曲,乍聽之下彷如一般的港式流行曲,一方面令人驚嘆林宥嘉以粵語演唱的決心,卻又暗暗覺得,曲目還是走不出慣性的曲式,雖有陳奕迅、Eric Kwok等配唱,驚喜仍難長久。至6月27日,〈壞與更壞〉釋出音樂錄影帶,配搭畫面,終於展開了歌曲的全部意義。

話語未必需要說得十分清楚,我們毌需明言,歌詞中指向的各種對象實體為何,然而單就畫面的各種視覺元素,已能隱隱看見當中的暗喻。

指認昔日香港

MV開首先以書法字展示歌手名及歌名,及後的歌詞同樣採用相似的字體呈現。這一種書法字,卻並非現時坊間時時稱道的秀麗風格,也不是台灣MV裡常用以增添「書寫的溫度」感覺的手寫字,而是更貼近於從前香港街巷間常見的九龍皇帝曾灶財式字體,歪斜隨意卻又悠然自得。自此,MV裡的種種元素,都有了一個共同的指向:香港。

在歌手特寫鏡頭以外,MV中閃現而過的種種畫面,都是香港的場景,一些我們曾經稱頌為香港特色、港式風味的事物,諸如冰室、電車、城市的繁榮景貌與海岸線,乃至王家衛的運鏡風格(用慢鏡將時光一片片裁斷)。甚至可以說,林宥嘉執意選唱一首粵語歌,〈壞與更壞〉本身,也是因為廣東話歌曲仍有一定的文化資本,尚可追念懷舊。然而,這種種舊日風光,卻又被一股不安難辨的氛圍籠罩,難以揮去。

對照今日雜景

那些一直在畫面上浮動的色塊,將我們舊日引以為傲的市井與中產品味統統染上了別樣的顏色。這樣萬物皆受沾染的實境,不正正是此刻香港的寫照嗎?舊有的一切價值慢慢崩解,人文風景悄悄褪去,餘下的就僅僅是兩種異常鮮明的符號了。MV時間3:05,畫面上映着的就是一輛漆得通紅的電車,車上是永隆銀行的廣告,清楚寫着「全方位人民幣跨境理財」,右邊另一輛電車則寫「大中華小型企業基金」,這一幀畫面,就此烙印在香港城市的一角之中。在千萬種渦旋的雜色之中,唯紅色刺眼而不變,配搭MV中一直閃爍的閃光,挑動我們的神經。

畫面中偶爾閃現的那些廢墟境象,與香港實境對照,彷彿就在兩者間劃上了等號。〈壞與更壞〉這一首歌,就頓然變成我們如何在此頹垣敗瓦中自處的詰問了。

撕破偽善面具

雖然歌詞中,仍然有如「遇上你」、「結果都一個人」這類常於情歌出現的句子,一對照音樂錄影帶的內容,則顯然不該視之為情歌,而是有更深遠的政治指向。歌名當中的「壞與更壞」,也就代表了香港面對的一種選擇,誠如歌詞所言,不是誰都有能力任擇回頭路,我們只能在有限的選項裡尋覓出路,之謂「二揀一都很殘忍」(從何謂二?一國之中的兩制?抑或如謝安琪〈雞蛋與羔羊〉中的A與B餐?無論如何,總有一者比另一者更壞)。

既有這樣的隱喻,大概就不能只讀其表面了。黃偉文所寫的,其實是用黑色幽默以至嘲諷去回擊各種偽善的處世態度。一方面,正面指出「日日說金句證明無用」,一切的心靈雞湯,「捱下去」、「別放棄」,終究還是無法讓人闖出絕境;另一方面,也反面嘲弄那些正向失控的人們,明明面對逆境,依然自閉雙目,「凡事都很壞仍能愉快」、「研習於失敗維持歡快」,這樣指向的所謂「崇高境界」,自是最沉重的一種批判,指控那些漠視真實,粉飾太平的舉動。

上文提到的電車場景出現不久,歌詞則馬上提到,「留下差跟壞/請表態/若不選你便任人指派」,不願意撕破幻象,只是口頭上推砌各種正能量的金句,結果就只會延擱了選擇的機會,拒絕面對現實,命運就只能任人擺佈。MV裡關於香港的影像,最終停駐於香港金融區商廈林立的畫面,正是象徵香港一路以來賴以成功的核心價值(或曰「中環價值」)。此刻可見,尚未被完全染污,然而之後要如何走下去,重整核心抑或另闢蹊徑,自縛手腳抑或奮力頑抗,猶未可知,抉擇的時刻卻日日進迫。

重頭細數MV中那些掠過的場景,破敗拆毁的教室、沙麈舖覆的鋼琴樂器、人去樓空的冰室、漸漸被視作過時的電車,都是香港那些日受摧殘的文化意指(那些間竭閃過的意符,「榮華冰室」、「永隆銀行」,名字顯然都懷有開業當時遠大的願景,來到今天,又是否真的能夠繁榮發展下去?)。倘若我們仍然拒絕正視,只塑造不同的偶像,拉起各種無用的標語,以為靜候就有美麗的新世界,而不是實實在在地為未來作好準備,那麼今天已似壞無可壞的境地,就只會每況愈下。說白一點,〈壞與更壞〉的對應,或許正是做與鳩做。

哼哼情歌
1 年前

哼哼情歌

By  •  單聲道, 文藝

每一個故事完結以後,總有殘留的痕跡,要不寄存腦海,又或散落風中,飄在生活每一角落,待來日再次撿拾。所謂回憶,正是一再回溯、不斷復歸的片段,突然打斷既定的生活節奏,靜候回應。

那就正如徐佳瑩在〈哼情歌〉裡唱:「在無關緊要的場合都會想起這首歌/是因為你  曾經哼唱着」。沒有預兆,也並無特殊的指標,單單是因為這首歌你曾經哼過(若是回憶,自然就記得「是誰在敲打我窗⋯⋯」),甚至在每天見過的千百道目光之中,也認出了你的眼神,只因曾被你凝望過。本來日日如是的日常生活,回憶突然切進,由是岔入胡同。

回憶一旦侵襲,一時之間就難以撇脫了。那幾乎是回憶的一種特性,一再復歸重臨,正如英語haunting一字,指明一種迂迴地歸返的路徑,將時間線性的行進打破。從一道目光轉往另一道目光,我忽爾在別人的眼神中認出你的存在,那雙眼睛就突然變異,你如鬼魂附身,在在凝視着我此刻的動靜,那就彷彿不得不回頭審視記憶了。

然而,往事既逝,又能如何呢?生活由是走入迴圈,只能一再重複,夜夜哼哼情歌,皆因你早有他人了,往事無從再追,就只可如此保持記憶鮮明。無論捨得不捨得,我也僅餘一事可作;重複,正正見出無可行動的狀態。

許是變成常態了,在迴圈裡走過一重又一重,反覆地經歷墮入回憶的過程,一切就顯得有若因果,層層遞進了:每一個現象,每一個步驟,盡皆壓成前因後果,「因為」、「所以」遂充斥於話語之中,邏輯一再推導,就彷若除此以外別無異路,「只好夜夜哼情歌」由此驟然變成「只能哼情歌」。

隨着歌者一再夜夜哼唱,詞中重複的語句也呼應了回憶的運作結構。AABB的模式,同一段話語反覆出現,不曾變異,唯有最後一句突出,無非再一次申述自己只能續哼情歌,昭示了迴圈並無出口。轉念一想,聽者難道不是走入同樣的結構了嗎?情歌一再反覆播放,聽者跟着哼唱,藉此感懷自己的情事,原是陷入了相同的狀態,同樣無事可作。

既身陷於迴圈之中,回過頭就想覓回當初誤入的岔路。回到歌曲開首,詞中所謂的「這首歌」到底指向什麼?若指當下這一首歌,則不可能曾被「你」哼唱,如是別的歌曲,則在演唱一刻馬上失卻形體,「這」的指示性質蕩然無存。從「這首歌」到這首歌,歌曲馬上開展出整個後設的維度。那就更加明白了,「這首歌」僅僅是個入口,一個空洞的符號,可隨時變換意涵,就此混和在千萬情歌之中。

歌曲的音樂錄影帶中,同樣採以後設的角度,一種畫中畫的形式,拍攝拍攝音樂錄影帶的過程:各個敘事層次分別展開,我們的鏡頭,鏡頭裡的鏡頭,歌者的心理,三者交相運作,最後又合而為一。展現歌曲裡細致的變化之餘,也呼應了回憶的結構,交疊發展,終於又聚合歸一,直到最後,錄影帶每次播至盡頭,也是歸入同樣的定鏡:歌者的身姿被攝成一幀即影即有照片,一幅被框住而凝定的回憶情狀,指認歌者聽者的共同命運:別無所動。

想念與胡話
1 年前

想念與胡話

By  •  文藝

F:

「你好嗎?我很好。」

不記得有沒有跟你說過,小時候第一次收到別人的信,信裡面第一句就是這樣:「你好嗎?」接連下去的,便是各式各樣的問題,有什麼興趣、不上學的時候會做什麼、有養寵物嗎等等。還是幼稚園生的我,在信紙每個問號後面,以拙劣的字體寫上答案:「我很好。」媽媽見狀,就笑,說信件不是這樣運作的,你必須寫一封回信。我好像問了一句:「那這些問題怎麼辦?」

對了,這些問題怎麼辦了呢?一個個問號歪斜地懸吊在信紙上,靜候回覆。F,給你的信,莫不也是如此的境地嗎?倒過來說,我又怎麼知道,你有沒有在信紙上逐一答覆,逐一回應呢?每一個答案也注定不為我所見。 Read More

紀念品
1 年前

紀念品

By  •  文藝

F:

記憶到底是怎麼一回事,又如何運作?有時候,只需動念便可記得;有時候,依循音樂的指引,某一截記憶才漸漸浮現;有時候,又不得不走到某個地方,看着某些風景,才能觸發鮮明的記憶。或許,記憶總需要一點契機,借現實世界某些可觸可感的事物,才容易提取。

每過一陣子,看着一身的物件,我又會重新琢磨與它相關的記憶。譬如說:八達通上的貼紙,是數年前與朋友一起在年宵買的,這天我們沒再聯絡了;身上總是備有雨傘,是因為往時天天怕誰被雨打濕生病而殘存的習慣⋯⋯。F,你又携着什麼回憶呢?千絲萬縷的記憶,就因為一些物件而有了縫合之處,往日就此駁通今天。物件仿如提示,容讓記憶棲身,按着索引又可喚回舊日的回憶,有時鮮明如昔,有時又不得不從一物滑移至另一物,才互相印證出記憶的真確。

記憶若有書,大抵絕大部分也寫在物件之上吧。那就如林宥嘉的〈紀念品〉一樣了,身邊許許多多的物事,除了日用的功能以外,早已添上另一層的意義了,提示某些相關或不相關的記憶。 Read More

餘燼:不來也不去
2 年前

餘燼:不來也不去

F:

其後,這是怎樣的一個詞語呢?某時某地,一件事情結束了,如是,就宣示了另一時期的開展。生命遂由是分割,爾後的一切,皆有了同樣的標記:「其後」。

那就是說,F,有些事情影響如此龐大,甚至成了生命中的分水嶺,標示出一整個時段的始與末。其後,我細心把弄這個詞語,漸漸就知道了,它恍如咒語,唯有念念於往事,依然承其後果的人,才會有所感應。

F,你明白嗎?既呼曰其後,前事自是難以不計了。「其後」此一印記,在在地印證了,有一筆無從清還的債,過去便由此滲染未來。若是理解「其後」的人,大抵也會在陳奕迅的〈不來也不去〉中找着自己吧。 Read More

只送過你一紙情書
2 年前

只送過你一紙情書

F:

此刻看著案頭用剩的信紙,又想起來了,原來已經好久好久沒有寫信。

不寫信一陣子,又會質疑,是甚麼樣的緣由教我必須採以書信的形式去訴說呢,是甚麼樣的感情促使我在這速度時代提筆緩緩地逐字寫下去?在這世代,寫信這回事是否更形矛盾了?感情汹湧,急不及待傾瀉開來,倒有很多種方法予以宣洩,而由信件的書寫過程,到投信、等候信件送達,此中拖沓的時間又有多久?書信裡的文字是否也會沉積歲月,以至發酵?

雖然現代的郵局大抵已很少寄失信件的事了,可我仍是偏好親手把信件交予對方,沒錯,F,像當天交給你的信一樣。這又是另一層矛盾了:既可見面,又何必把想說的話含在口裡,倒要以文字記錄,封存於信封之中,放到你的手裡,待你到了適合的時間和空間才拆看呢?F,或許該問,最後你讀了那封信嗎? Read More

現代生活虛妄指南:Satin Island
2 年前

現代生活虛妄指南:Satin Island

By  •  文藝

現代的生活越趨破碎,資訊洪流時刻衝擊,身邊處處是螢幕,各種各樣的價值觀日夜炮轟,我們應該如何生活,又到底怎樣從中尋找意義?又或者該問,這一種生活,如此的生活態勢,有沒有方法可以加以總結?

英國小說家Tom McCarthy的作品Satin Island,近日入圍2015年度英國Man Booker Prize決選,處理的正是這一個問題。小說以第一人稱敘述,敘事者U.是一名人類學家,受聘於一家顧問公司,為了保密只稱作公司(The Company),專事以他的學術知識,為其他企業的商品發掘、賦予意義,同時上司Peyman又給予了U.另一個任務,要求他撰寫一份大報告(The Great Report),總結這個年代的人類生活,形式、內容均無規限,任他肆意發揮。整部小說,正是U.試圖書寫報告,尋找一個形式去表達這一個世代的過程。 Read More

距離種種
2 年前

距離種種

By  •  文藝

F:

或許,要思考人與人之間的關係,最堪斟酌的乃是彼此的距離了。親近或疏離,在場或缺席,無不是雙方區隔的距離延伸而成的效果,時時變化,復又演練出不一樣的相處方式。若是數學家,大抵也可以打趣地寫出一些公式,去形容距離的種種變化,推導出不同形態的互動形式吧。

是的,F,當我一再反覆走在河畔你我共同走過的路途上,回顧舊日的記憶,我思考的問題無非是距離這一回事。都過了這麼久,你我之間的距離又該如何丈量?回憶紛陳,過去與未來交雜,我又該從哪一個位置去度量一切? Read More

羅生門
2 年前

羅生門

By  •  單聲道, 文藝

投放出去的感情,是否都會得到回應?投遞出去的信件,難道總有回覆?我們都知道,許多時候,付出未必會有回報,以至付出本身就成就了自身的價值。我們只能一再獨白,一再發問,卻始終得不到對方的回應,戀愛中的人都知道,他者本就是啞默的。若有回答,又會怎樣?

麥浚龍與謝安琪合唱的〈羅生門〉,也就算是一詭異的存在了。流行曲慣常是歌者的自我抒發,猶如朝大氣抛出一堆執念與詰問,自說自話,卻鮮會收到回覆,對照出另一方的世界。這樣的回應,到底又展示了什麼? Read More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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